撰寫者:葛彥含
「米勒的作品是無法超越」,甚至認為「自米勒以後,我們出現了嚴重退步。」
----梵谷
繼上一次在高雄市立美術館展出的「濃情楓丹白露 - 米勒、柯洛與巴比松畫派」
受到台灣民眾的熱烈回響後, 台北歷史博物館也在今年5月31號開始展出以米勒
與其巴比松畫派作為主題的「驚豔米勒—田園之美畫展」。 希望藉由這次主題性
的展覽能夠帶領大家一同感受米勒筆下那份「嚴肅的喜悅」。
在西方40-70年代的哲學思潮中,唯物主義及實證主義廣為盛行,而冷靜務實也
成為了時代風尚。這種風潮也激 起了當時寫實主義的藝術家們對於新古典的裝腔
作勢及浪漫主義的無病呻吟感到不以為然。「寫實主義」(Realism) 指的是產生於
十九世紀中期一種文學藝術思潮。這個專有名詞的中文譯名常會誤導了人們對於
它真正意義上的理解 因而造成不必要的曲解。它指的並非是指對於對象物外在形
象摹擬技法上的寫實,而是在藝術題材上,從對於以往 學院式遙不可及的那些英
雄人物、神話史詩般的歌頌崇拜擴大並轉變成為對於當代平凡人的生活及對於大
自然的貼切 描繪,將生活中平凡人物的題材提升至同歷史與宗教畫一樣崇高的地
位。這就是我們稍後所要介紹的----在米勒畫中, 我們所見的崇高性及其信仰。
早在1830年開始,一群不滿巴黎藝術環境的畫家們,厭倦了當時巴黎城市裡新
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激烈的爭論,因而 陸續地前往巴黎附近的楓丹白露森林寫
生作畫,並居住位於森林入口的小村落巴比松。畫家們終日於林中漫步寫生,
然後回到畫室將作品完成。巴比松畫家們致力於表達面對大自然時內心的感動,
透過彩筆賦予大自然一種浪漫的情調 與詩意,正如詩人藝評家波特萊爾洞察所
見:「如果這些樹叢、群山、流水及房舍,即我們所謂的風景,令人覺得美,
並不是 因為它們自身之美,乃是由於我,由於我的優雅,由於我寄託其上的思
維與情感。 」這群巴比松的畫家,如盧梭 、柯洛及米勒等皆是以清新的眼光
來觀看大自然。 其中的米勒,就決心把他的構想由風景擴展到人物上,在他的
<<拾穗者>> (圖1)中 看不見任何戲劇性的軼事,只有三個勤奮務實的農人正在
田間揀拾稻穗,米勒全力 強調出這些農婦碩大笨重的體格 及其從容的動作在
陽光的照射下襯托出了三個安定 而簡樸的人形,他筆下的農婦卻流露出比學院
式的英雄們更自然動人的 莊嚴感; 換句話說,他是在農民生活題材中表現了英
雄主義的精神。
米勒出生於在法國北部諾曼地的農家,他在1837年時就因為他出眾的藝術天賦
而 獲得獎學金前往巴黎深造。當時他的老 師就是浪漫主義官方沙龍大師— Paul
Delaroche, 但很快地米勒就發現巴黎這裡的氣氛與他個人氣質與趣味截然不同,
但為 了生計, 米勒最初不得不仿制一些18世紀的沙龍作品,以迎合巴黎上流社
會的趣味,在1848年 革命前夕的巴黎紙醉金迷, 市儈主義流行,他的農村風俗
畫備受冷遇,屢遭落選。 終於在1849年時,他離開了巴黎並前往巴比松村開始
畫他最熟悉 的農民生活。在40 年代末到50年代初的作品中畫的都是單個的農
民,人物在凝思,在發愁,他們的 姿態平靜,很少有手勢 ,顯得莊嚴、樸素
和偉大。米勒這一時期的代表作為<<播種 者>>(圖2),青年農民穩重而勻稱的
步伐與手臂 有規律的伸張 動作形成高度的和諧。 米勒的人物造型具有一種雕
塑般的厚重感, 他巧妙地避開面部表情細節的煩瑣表現, 這注重整體結 構與
外形的特點體現在 他一生的創作中。
米勒在巴比松村的生活非常貧困,美國作家馬克‧吐溫的一篇小說就曾涉及米
勒在 巴比松村的貧困情況,其中雖然有某些 虛構成份,但其貧困亦足見一斑。
米勒在作 品<<接木>>(圖3)中,通過平凡的情節深刻揭示了農民對勞動的熱愛
和對土地的 眷戀, 就像他回答一位批評者時所說的:”我是農夫,其他什麼也
不是。”米勒以極為樸素 的方法畫樸素的情節;他研究模特兒 ,在油畫中畫得
相當概括,只留下了表達他思 想所必需的東西。米勒的其他作品,如<<晚禱>>
(圖4)一畫讓人們在寂靜的田野中 聆聽教堂的鐘聲,米勒在這幅小畫中造成一種
紀念碑式的莊嚴。米勒創作了很多這 種類型的作品。
以上所述的是一般我們印象之中那個對土地、農民表達出熱愛之情的米勒;接
下來 比較有趣的是想跟大家透露,看似平淡 樸素的題材及厚重的人物形象的技
法上在 過去西方藝評界的解讀上卻引起了頗大的爭議。米勒畫面上的人物所占
的位置總是 超過了風景的部分,在當時更沒有其他歐洲藝術家會像他一樣將鄉
下農村的勞工作 為主題置於畫中央。更有人將米勒與同是畫農民的北方文藝復
興時期尼德蘭地區的 藝術家布魯格爾(Breughel)以及亦是寫實主義專描繪低下階
層的庫爾貝(Courbet)來作 比較:在布魯格爾那的農民是種非個體性集體的人類,
在庫爾貝那,他在乎的是不 同於城市裡布爾喬亞(中產)階級的”感官” 經驗而選
擇了去冷靜描繪他肉眼所觸及到 的那個務實具體的世界。但也因為他拒絕了對
於人性的內在洞察(比如他不在行處理 人的眼神),因而無法將農民作為他的題
材,米勒正好補足了這點,他補捉了特殊時 節變化下辛苦工作的農民透露出不
同疲憊 不堪的神情。他的作品總蘊藏著一份莊嚴 的宗教情懷,承繼了米開朗基
羅、十七世紀的荷蘭繪畫、普桑、夏丹等古代大師對於 人性尊嚴與永恆抱持著
相同的信念。此外,在他的油畫作品上,我們可以發現到他在 人物與環境之間
比例配置上是不協調的 ,反觀在他的素描與蝕刻版畫這些較即興自 在完成的草
稿上卻是能使他更得心應手地擺脫輪廓形體束縛。也許這是因為米勒 的題材並
不適用於以傳統油畫的語彙來表現,不同於大部分的歐洲畫家是以城市外 來者
的身份去看待這片土地,米勒在此卻是 以一個農夫親身經歷的個人視線來看待
這片家園。他不僅影響了後來的梵谷,更開啟了一連串現代主義對於主題的自
我投射 與 情移的表現。因此,晚期的米勒開始大量使用粉彩畫來表現那些從大
自然中直接 所感受到的並在筆觸線條間恣意大膽地揮灑, 在此看在那些學院派
眼中所謂人物五 官形體粗略、概括式描繪的缺點也因而消失殆盡了。
寫實主義的反叛精神到了米勒這裡,不再是像庫爾貝以激進的方式當面與政府
對立 、宣揚自己的救世理念,而是以一種溫熱、 虔誠、 關懷的態度將這樣的
「寫實」精神含蓄地保留在一個有違於過去歐陸傳統的題材與精神內容上。
(圖1)拾穗
(圖2)播種者
(圖3)接木者
(圖4)晚禱